孟子《梁惠王》试读(9)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齐宣王一心想要继踵桓文,试图在战国时代再现齐桓公当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王之业。用他自己的话说,则是“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通过开土拓疆,一举干掉当时最为强大的秦楚两国,以君临天下的霸王之姿威服四方夷狄。

公元前319年(或前318年),孟子在见过魏襄王之后,感觉王道仁政不能行于魏,于是带领自己的弟子们,由大梁跋涉千里来到了战国时代最为繁华的城市——齐国国都临淄。①

也许,这种霸王之梦如同一位妖娆美颜的姑娘,日日夜夜鼓动着齐宣王的心潮,让他患了相思病一般“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孟子看不上缺乏人君气象的魏襄王,虽然没有对魏襄王做出更多的非议和攻击, 但在《离娄》篇中,他曾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孺子之歌表达了自己“不仁者不可与言”的原则。“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也许在孟子眼中,魏襄王正是属于不可与言的那类人,所以方才离开大梁,前往临淄。

可是,在孟子看来,就算齐宣王朝思梦想的霸王梦真是一位美女,充其量也只是亡国败家的妲己、褒姒之流。这些以色媚主的妖娆妇人尽管可以让人君享一时之欢,但对国家对百姓而言,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十足妖女。因此,孟子及时截住了齐宣王肆意喷涌的“雄”心“壮”志,转而进谏了一个真正可以扩江山守社稷的理想模型,即所谓“保民而王,莫之能御”的仁政王道。

实事求是地说,无论是从国力对比、繁华程度,还是文化氛围,齐国的临淄确实是比大梁更适合孟子的好地方。

在此,需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是,很多人对孟子的仁政王道可能有一种片面的理解甚至根深蒂固的偏见。可我要说的是,孟子认为他的仁政王道其实具有平治相继,攻守一体的双重功效。一方面,在动荡的战争年代,王道可以“以至仁伐不仁”,使天下定于一。如果用孟子的名词,这可以称之为“平天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商汤放桀,武王伐纣是对王道这一功能的现实注解。

关于临淄的繁华,口舌甚利的苏秦给出了最生动的说明,临淄之中七万户,“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②

另一方面,王道还可以“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这一点可以称之为“治天下”。孟子津津乐道的尧、舜、文王与民同乐的场景,则是对王道可以治天下功能的生动描绘。

苏秦身为战国最著名的纵横之徒,吹捧“齐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固然不足为信。因为自魏国马陵之战衰落之后,前340年至前300年这四十年中,天下最强之国,非秦、楚莫属。

现在,孟子用“保民而王,莫之能御”所勾勒出的无敌于天下的王者形象,的确让齐宣王发生了兴趣。所以,他接着问了孟子一个问题。

秦国自商鞅变法,一如开封之刀,锋芒毕露,又像虎狼下山,威震天下。秦的实力冠于诸侯,在秦惠王(前337-前311)继位的时候就表现得非常明显。《史记.秦本纪》上所谓“秦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周)天子贺。”而此时的楚国在楚威王(前340-前329)这雄才之主的手中也发展到了国力的鼎峰,“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尤其是楚威王七年(前333),楚国以景翠为元帅,歼灭越国主力,杀越王无强,继而乘胜移师北上,大破齐师于徐州,天下为之侧目。在这种背景下,苏秦很坦白地道出纵横之术的最后结果无非是两种,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苏秦吹捧齐国天下第一的话虽不可信,但临淄的繁华富饶以及文化风气之浓厚,却是真正的绝世无双。苏秦说齐宣王之贤明天下莫能当,虽然在溜须拍马,但也不全是无稽之谈。齐宣王不算贤明,但也不能说用昏庸,他只是单纯、只是宽容,尤其是非常热爱文化。司马迁说:“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③

我们可以看出,齐宣王的关注点其实不在于弄清孟子口中仁王和霸王有什么区别,而是自己究竟有没有成为仁王的机会?如果有的话,概率有多大?既然“保民”是成为王者的前提,那么问题在于,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民乎哉?

现在,临淄城中又将迎来一位儒家大师:孟子。

对此,孟子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说,当然可以。

事实上,这并非孟子第一次来到临淄,而是故地重游。因为之前孟子曾在齐宣王的老爸齐威王(前356-前320)时代来到齐国推行自己的仁政学说,但热衷法家改革的齐威王并没有把孟子的仁义当盘菜。如今齐威王已经去世,而刚刚继位不久的齐宣王又如此尊宠文化“喜文学游说之士”,似乎给了孟子一个绝大的希望,召唤着孟子千里迢迢的来到临淄,而且一住就是七年。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孟子如此斩钉截铁的态度,反倒让齐宣王自己起了怀疑。为什么呢?因为齐宣王不像后世那些喜欢拍马屁的君主,他相当有自知之明。后来,他对孟子说自己之所以不能施行仁政,之所以要辜负孟子对他的殷殷期待,是因为他有三个很难克服的毛病,一曰好色,一曰好货,一曰好勇。但现在两人刚刚见面,他和孟子并不熟悉,所以当孟子指出他完全可以成为仁王的时候,齐宣王心里有的只是疑惑:在对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可以保民可以当仁王呢?

虽然在齐国的七年时间里,孟子实际政治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作为,但却发表了许多言论和观点,“正人心、息邪说、距詖行、放淫辞,以承三圣”,也为我们了解孟子思想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动人资料,比如那个所后人津津乐道的“齐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和“再作冯妇”的寓言。

齐宣王以为孟子对他一无所知,可实际上孟子在来齐国的路上,在进见齐宣王之前,已经暗地里掌握了不少信息,可以说是做了一番充分的“尽职调查”。

孟子一路奔波,来到齐国临淄,在得到齐宣王召见之前,对齐宣王的第一印象就不错。之所以如此,只因为孟子曾在茫茫人海中望了齐宣王一眼,当时他喟然感叹:“居住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所得奉养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体质,居住环境真的太重要了!他不同样也是人的儿子吗?为什么显得那么特别?”④

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非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然而,这个气质如此特别的齐宣王见了孟子,一开口却证明和之前的魏惠王如出一辙,都被霸王之道迷了心窍。魏惠王开口问孟子“不远千里而来,何以利吾国”,齐宣王开口便问孟子不远千里而来,“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没有直接回答齐宣王的问题,而是一步步诱敌深入,搞了一个思维伏击圈。孟子说,我之前曾听您的大臣胡龁说起一件事。

众所周知,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五霸,可以说是几百年里知名度最高的君主,也是战国君主一致的偶像。齐宣王问孟子齐桓、晋文公的故事,言外之意很明显,自己志在霸道,希望踵迹齐桓、晋文,建立不世之功。

有一天,大王您坐在朝堂上,有个人突然牵着一头牛从堂下经过,被您看到了。于是您问他,牵牛到哪里去呀?那人说,因为新造了一口钟,所以要把牛杀了,将牛血涂在上面以祭钟。这时候,您又对那人说,把牛放了吧!寡人实在不忍心看着这牛害怕发抖的样子,就好像没有罪过的人马上被拉去砍头一样。

孟子听后,内心估计又是一阵冰凉,但面上还是正色回答说:“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那人感到很为难,因为按照规定,新钟初成,必须举行衅钟仪式,如果放了这头牛,那是不是要废除祭钟的规矩呢?您说,衅钟的规矩怎么可以废除呢?你难道不会把牛放了,用羊代替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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